2026年9月的东京,涉谷十字路口每一次绿灯亮起,人潮汹涌而过。表面看,这仍是一座运转严密的国际都市,可只要拉近镜头,就能看到那些戴着黑口罩、目光失焦的年轻人;看到早高峰电车里一个个疲惫得几乎粘在扶手上的西装男;看到便利店角落里独自吃着饭团、手边摆着一罐清酒的白发老人。
日本内阁府在2025年6月发布的《令和7年版高龄社会白书》里给出了一组数字,令和6年10月1日的65岁以上人口达到3624万人,占比29.3%。总务省2025年8月6日公布的最新住民基本台帐口径又把这个比例推高到29.58%。人口一头沉、经济长期低迷、社会情绪压抑,构成了此刻日本社会的底色。三个年龄段的人各自陷在各自的困境里,共同拼出一幅并不体面的图景。

青年游荡街头形同丧尸
日本的"低欲望"现象并不新鲜。早在2014年内阁府发布的《儿童与青少年白书》里就已经写得清清楚楚,13至29岁人群中,六成多不打算恋爱,将近半数对眼下的生活状态不满意。这份问卷所覆盖的青少年,如今大多已经步入而立之年,他们中的不少人依旧没有恋爱、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问题不止于此。日本内阁府在2023年3月31日公布的一份专项调查里给出估算数字,全国15岁至64岁人口中处于"引きこもり"状态的人约有146万,占同年龄段人口的2%左右。这些人常年不上学、不上班、不与家人以外的人接触。日本媒体给他们贴上了"蛰居族"的标签,实际情况比标签更沉重。东京都心一间十几平方米的单人公寓,月租普遍在10万日元上下,而便利店和快餐店的兼职时薪即便2025年上调之后也才1226日元(东京都最低时薪,2025年10月1日起执行),一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算清账后就会发现,收入的一半以上要交给房东。

买不起房、养不起娃、看不到前路,年轻人的应对方式是缩起来。他们戴上耳机屏蔽外界,把大部分生活挤进一部手机。厚生劳动省2025年10月公布的《令和7年版自杀对策白书》显示,2024年日本20至24岁男性自杀者达到737人,是这一年龄段的第一大死因。青年人的存在感被削得极薄,选举投票率也常年低迷,2022年参议院选举中20岁段投票率仅在三成多徘徊。他们不是不愿意发声,而是发声的成本对他们而言过高。
外界喜欢用"丧尸"来形容这一代日本年轻人,走在路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没什么光。这个比喻虽然刺耳,却抓住了要害,他们活着,但欲望被制度性地稀释掉了。
中年负重难行走向绝路
年轻人可以缩,中年人却缩不了。四十岁到五十九岁的日本男性正好卡在职场晋升的中段,上要照顾父母,下要供养子女,中间还要应付一份精神压力极大的工作。厚生劳动省2024年3月29日公布的2023年自杀者确定数为21837人,其中男性14862人,已经连续第二年上升。到了警察厅2025年3月公布的2024年数据,全国自杀者约2万人,男性依旧占七成以上,40至59岁这一段是重灾区。

日本职场文化里有一个由来已久的顽疾,那就是长时间加班。日本工会总联合会等机构长期做过调查,超过三成的正社员每月加班时长超过45小时,接近"过劳死认定线"的员工比比皆是。厚生劳动省在《过劳死等防止对策白书》里也承认,因脑心血管疾病或精神障碍申请工伤认定的案件数一直居高不下。东京地铁运营方JR东日本每年公布的运行报告里,"人身事故"这一项从未消失,2024年度东京圈内因人身事故导致的延误依旧频繁。铁路一线员工能做的,只有清理、通报、恢复运行。
压在中年人身上的东西是叠加的。房贷动辄三十五年,孩子从幼儿园到大学的教育开销以千万日元计,父母的介护费用近年因人手紧张而水涨船高。日元汇率自2022年以来一路走低,进口食品、能源价格轮番上涨,2024年日本核心CPI同比上涨2.5%,是普通家庭真切感受到的物价压力。工资虽然在2024年、2025年连续两年迎来"春斗"大幅上调,可对已经背了半辈子贷款的中年人来说,那点涨幅还不够堵住每月流出的窟窿。
他们不敢辞职,日本终身雇用制虽已松动,中途跳槽在40岁之后依旧艰难。他们不敢生病,一旦倒下,全家跟着塌。撑不住的那部分人,最后走上了极端的路。日本厚生劳动省和警察厅一直在推"心理健康支援",也在企业里推广"产业医"制度,但这只是治标。真正把中年男性推向绝境的是层层堆叠的责任和一份不允许喊停的职场文化。

老人独酌清酒静候终局
日本的老年人问题,比青年和中年加起来还要棘手。总务省2025年8月6日公布的数据显示,65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日本人总人口比例升至29.58%,创历史新高。团块世代于2025年前后集体迈入75岁,日本正式跨入所谓"2025年问题"的临界点,医疗、介护、社保支出全面承压。
老人们的日子过得怎样,一组数字最直观。日本警察厅在2024年5月13日的政府会议上首次系统披露了独居老人在自家死亡的数据,2024年1月至3月三个月里,全国被发现的独居死亡者中65岁以上约有1.7万人,全年推算高达约6.8万人。孤独死已经不是小概率事件,而是日本社会的常态一角。

酒精,成了不少高龄独居者打发时间的方式。日本国立健康营养研究所与厚生劳动省长期做的国民健康营养调查里,60岁以上男性中每周饮酒超过三次的比例长期维持在四成上下,独居老人中这一比例更高。养老金不够花是一大原因。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2024年度日本国民年金的满额领取金额为每月6万8000日元,很多单身老人光靠这笔钱连房租都覆盖不了。子女不在身边,社区活动参加不动,一瓶清酒、一台电视、一份便利店便当,就是他们一天的全部。
日本政府并非没有作为。厚生劳动省近年来推动"地域包括ケアシステム",试图把介护、医疗、生活支援整合到社区层面。可现实是,介护行业人手严重不足,2024年度厚生劳动省估算全国介护职员缺口在22万人以上,愿意留在这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养老院一床难求,居家介护家属又不堪重负。老人们即便活到百岁,也未必活得体面。
这三代人的处境,各有各的难,却串在同一条链条上。年轻人不婚不育,中年人不敢喘息,老人无人照看。日本社会正在为"失去的三十年"支付利息,代价由每一个具体的人承担。相比之下,中国这些年在养老服务体系、社区治理、青年就业等方面稳步推进,正是在避免走上同样的路。日本的今天,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发展如果只盯着GDP、忽视了人的处境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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